我的语言学习之路
发布日期:2019-02-06   作者:特教研究所   

盛焕

我的早期岁月——语言的启蒙

我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爷爷系浙江名门望族,他承继了家族重视教育的传统,让父亲在没有后顾之忧下取得了硕士学位。外公外婆均为民国时期的大学生,母亲也成为了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我的幼年时光便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度过。我最喜欢在外公家花园里撒腿奔跑,蹲下来看蚂蚁打架,还会跃上书架,稀里哗啦扒下一堆书来。

后来母亲把我接回家,这才发现她不会手语,而我不识字,交流和启蒙均无从谈起,便将我送去位于第二聋校的幼儿园。我在幼儿园里习得了上海手语,母亲亦也习得了简单的手语。有了手语,母亲得以教会了我汉语拼音,又教我查字典。为了巩固成果,母亲让我将学得的东西教给小我三岁的健听弟弟。由此,我与弟弟教学相长,学习成果非凡。

八岁时,父母将我送去第四聋校,我的语言水平也在此得到极大的提高。即使如此,母亲发现我的同学还是不可避免地写出颠三倒四的句子、错用词汇。她敏锐地意识到手语的局限性,而且手语语法与汉语语法体系迥异,难以完全照搬。四聋语文教育虽能较好解决这个问题,但对我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母亲便买来很多连环画,陪我逐字逐行阅读,遇到生字就在上面注明拼音让我查词典,还辅以形象化的手语向我解释意思。我们还订阅了各种各样的报纸,每天晚上划出半小时乃至一小时,一家四口聚在夜灯下,一时整个房子唯有朗朗读报声。再后来,不用等到这个时间点,我就会拿着报纸坐到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也不在意家人这晚有没有阅读。

就这样,小学一二年级时我已能阅读很多中外名著了,也通过大量阅读形成了语感。也是这时候,父母摈弃他们半生不熟的手语,改为笔谈来和我进行沟通,这样一来极大地锻炼了我的写作能力。而父母相信,一个人的语言能力主要从交谈和阅读来获得提升,因此听障人士完全可以通过加强阅读能力来弥补听力的缺陷,从而提高写作能力和逻辑思辨能力。

语言能力是融会贯通的。20002月,父亲工作调动,我们全家由此搬去新加坡。母亲先是陪我学了一个月美国手语,又仅花了半年就让我迅速掌握相等于中国高中生水平的英语阅读、写作能力。这样,我次年得以顺利进入实行聋生随班就读的普通中学念书,之后在两年内始终名列年级前五。

多年后,我大学毕业进入新加坡科思达教育集团工作,除了设计师的本职工作外,我还客串翻译,为公司做了不少基于专业术语的英译汉、汉译英的工作。这一切得益于母亲为我打下的语言能力基础。

开放的课堂——阅读年代

从新加坡的两年初中到上海的四年高中这六年间,是我阅读量发生质变的年代。

狮城新加坡面积甚至没崇明岛大,但每个社区里基本都有一家公共图书馆,包括国立图书馆在内达二十八家之多。每天,我都会跑过来,从与人身等高的书架上抽出几本中英文书籍,找个安静所在,一股脑儿堆在地上,一坐就是一两小时,直到晚餐时间才起身。有时我和同学一道跑去国立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多年后回顾往事,新加坡的公共图书馆,以及位于复兴中路洋房内、有着大大的窗户,任午后阳光倾泻而进的第四聋校小图书馆,都是我心里最温馨的所在。

20039月,我回国念上海市聋哑青年技术学校。学校根据我的情况,特别允许我免修语文课和英语课,使我得以延续新加坡岁月留下的习惯,将更多的时间倾注到课外阅读上。后来还去上海图书馆办理了参考外借证,每周几本几本地往学校搬。

我什么都读,古今中外,诗词歌赋,我都广为涉猎。金庸古龙的小说给我翻了个遍,也沉迷于《罪与罚》、《百年孤独》这样的名著,尤其是罗曼·罗兰的巨著《约翰·克利斯朵夫》在我最迷惑的青春期带给了我无限的精神力量。

厚积而薄发,或许我多年后记不得读过的书的内容,但那些书的灵魂已渗入到我的心灵深处,构成了我整个精神世界。而阅读这个习惯也伴随我,让我受益无穷,确保了我是对整个世界持续开放的。

初次的舞台——学生记者团

高一起,我加入了成立一年的学生记者团并担任校刊《聋生之音》的主编。我对《聋生之音》进行了一定的改革,将报道重心转到校园生活,积极关注学校、教师、学生的精神世界,鼓励学生记者学习新闻采编,自由选择感兴趣的内容着手调查并进行深度写作。

老师和指导老师给予了我们很大的支持与帮助,不但帮我们修改润色文章,而且指导学生记者如何就一个题材引申开来写作。学校领导更是鼎力支持,每逢重大活动,均让学生记者团派人参加,甚至创造条件让学生记者与来宾面对面接触。学生记者从中受益匪浅,不但极大地提高了写作水平,而且开阔了眼界,培养了自己分析、判断问题的能力。

充满了书香与收获的高中岁月为我日后升上大学、乃至毕业四年后以在职人士之身重返校园念艺术硕士,大量且密集阅读艰深的专业书籍并撰写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论文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篮球队的灵感——学写小说

高中时我还加入了市聋人女子篮球队,曾以队长的身份带队出征全国聋人篮球锦标赛与全国残疾人运动会。七年的篮球生涯在我人生长河中是一段难以抹去的记忆。

某日闲聊,队友不经意笑说,我们的故事都可以写成小说了。就是这么无意中的笑谈,就像在我心里投下块石头,泛起阵阵涟漪,让我难以平静。

于是,基于队友的原型,故事情节逐渐成形,并慢慢丰满。有一天,我终于告诉我自己,是到动笔的时候了。那正是离开大学校园后半年。

第一次接触长篇小说,而且要将竞技运动写得如身临其境那样精彩,着实令我费了不少心思。高中以来的生活经历、打下的阅读基础和得到提升的写作能力,此时终于全面发挥作用。

那一年,我如发疯似地写作,每天至少一两千字。连上下班路上、聚会玩乐时我整个人也会神游天外,满脑子全是情节、人物。我每写完一章就给几位朋友试阅,征求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说没意思,或者没什么感觉,我就整段删掉重写。我反反复复修改结构,反反复复推敲文字,写废了至少三十万字。

我甚至从头再读了一遍古龙的武侠小说,冀望从他的笔法中吸取营养和灵感。

初稿草就,又狠心砍掉十万字,在编辑的指导下重写百分之四十的篇幅。

20128月,把杀青的书稿交付出版社。一听到“可以出”这番话,久悬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我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终于跨出了第一步。

有的事,当时或许没什么感觉,甚至看不出有什么影响。但多年后回顾往事,你会发现,其实这些岁月一环接一环,已经在我的生命长河中悄悄刻下了烙印,并以某种方式影响着一生。

而这一切的源头,始于母亲送我去幼儿园学习手语,并让我教弟弟汉语拼音、查词典那一天。

(本文改自《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感谢聋青技校前校长沈幼生老先生协助润色)